一声声清脆的鸟鸣，将古今轻轻相连。打开一幅卷轴虚掩的大门，我踏入了溧水这方灵秀山水。循着那缕厚重绵长的文脉，静静寻访诗人们的足迹与呼吸。

　　大诗人李白，曾蘸着溧水的晴光与秀水，写下不少读来醇厚如老酒的诗篇。其中，他听闻好友王炎亡故，在悲痛中写下的三首同题五言挽诗《自溧水道哭王炎》，至今令人唏嘘不已。其一云：“白杨双行行，白马悲路傍。晨兴见晓月，更似发云阳。溧水通吴关，逝川去未央。故人万化尽，闭骨茅山冈。天上坠玉棺，泉中掩龙章。名飞日月上，义与风云翔。逸气竟莫展，英图俄夭伤。楚国一老人，来嗟龚胜亡。有言不可道，雪泣忆兰芳。”说起王炎，人们或许会觉得陌生，但提及李白的名篇《蜀道难》，却几乎无人不晓。有学者研究认为，《蜀道难》或是李白写给王炎的赠别之作。彼时王炎即将远赴蜀地任职，李白有感于蜀地山路艰险、仕途叵测，便写下此诗，借“蜀道之难，难于上青天”的慨叹，叮嘱友人谨避仕途风险。李白与王炎交情匪浅，在这首《自溧水道哭王炎》中，诗人通过对白杨、白马、晓月、兰芳等物象与意象的高密度排列，盛赞王炎的高风亮节，也将自己对友人的深切缅怀与痛惜之情，融进了溧水的景色之中。

　　唐代诗人杜荀鹤是否在溧水待过，我无法考证，但他写给溧水县尉崔志远的诗歌，却流传了下来。诗的标题是《赠溧水崔少府》，诗云：“庭户萧条燕雀喧，日高窗下枕书眠。祗闻留客教沽酒，未省逢人说料钱。洞口礼星披鹤氅，溪头吟月上渔船。九华山叟心相许，不计官卑赠一篇。”相传，杜荀鹤为唐代诗人杜牧出妾之子，因此也有人笑言，或许正是因这份流淌在血脉里的诗韵，才让杜荀鹤在唐朝的诗坛占有一席之地。杜荀鹤和崔致远都在中书郎裴瓒的麾下做过幕僚，从史料记载看，二人的关系无关钱财俸禄，不涉门第偏见，只有君子之谊，澄澈动人。

　　上学的时候，我在教科书里读过清代著名文学家袁枚的《黄生借书说》，对那句“书非借不能读也”印象颇深。袁枚由翰林改官溧水，初来乍到，人生地不熟，便写下一首《初抵溧水县署》表达心境：“津吏传呼款碧轮，簿书才见一番新。初官直似为新妇，满眼何尝有故人。”堂堂翰林调任七品知县，在外人看来，不免会觉得有些大材小用，但袁枚却以一句“初官直似为新妇”的幽默之语，将心中的忐忑化作风趣自嘲，尽展乐观豁达的胸襟。

　　袁枚在溧水的时间虽不长，但政绩斐然。他曾用诗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：高淳有位秀才叫李名世，偶然听了一次袁枚断案，为之倾倒，竟然在溧水县衙旁租了一间房，“日听一二事，归与父老传”。不久后，袁枚改任江浦县令，李名世又特地等在路边，专程送行。因袁枚治理有方、敢于担当，颇受百姓爱戴，因此他离任之时，“吏民泣送，有以万民衣披我身者，金字辉煌，皆合郡人姓名也。”多年后，袁枚依然怀念在溧水的岁月，遂作《闻香亭宰正阳再以诗寄》，追忆自己在溧水问计于民、躬身民间的往事。

　　宋代诗人杨万里写过《圩丁词十解》，其一为：“圩田元是一平湖，凭仗儿郎筑作圩。万雉长城倩谁守，两堤杨柳当防夫。”诗句里说，圩田本是一片平湖，全靠乡民们肩挑手扛，才筑起圩堤、垦出良田。横亘田野的圩堤就像万里长城一样雄伟壮观，堤岸两旁的杨柳如同守卫长城的士兵一般，日夜守卫着一方安宁。其余九首词也各有韵味，或描摹圩田劳作的艰辛，或感念乡土百姓的淳朴，表达了诗人对溧水好山、好水、好百姓的挂念之情。

　　北宋词人周邦彦，于宋哲宗元祐八年（公元1093年）赴溧水任县令。溧水的秀丽风光，带给他无限灵感，阅读他在溧水留下的诗作，似有墨香盈鼻。请看这首他写于无想山的《满庭芳·夏日溧水无想山作》：“风老莺雏，雨肥梅子，午阴嘉树清圆。地卑山近，衣润费炉烟。人静乌鸢自乐，小桥外、新绿溅溅。凭阑久，黄芦苦竹，拟泛九江船。年年，如社燕，飘流瀚海，来寄修椽。且莫思身外，长近尊前。憔悴江南倦客，不堪听、急管繁弦。歌筵畔，先安簟枕，容我醉时眠。”因溧水地势低洼，靠山很近，潮湿的空气打湿了词人的衣服，用炉火才能烘干。寂静中，乌鸦与鸢鸟怡然自得地飞翔，新涨的绿水潺潺流淌，溅起细碎的浪花。词人凭栏伫立良久，望着眼前的黄芦苦竹，竟生出几分当年白居易贬谪九江、泛舟江上的怅惘。思及此，词人决定不去思量那些身外的功名利禄，转而饮酒放歌，畅快人生。这首词，看似满是愁绪，实则并非失意的牢骚，它更像是词人看透官场沉浮后的自我开解，是一场于山水间安放身心的温和疗愈。

　　新月派与现代派的代表诗人卞之琳，祖籍便在溧水。他曾受徐志摩诗歌理念的影响，在抗战中以笔为剑，在各地任教，声名颇佳。他创作的《断章》至今是新诗典范：“你站在桥上看风景，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。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，你装饰了别人的梦。”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孙玉石认为，诗人在以两组具体物象构成的图景中，通过主客位置的调换，表达了自己关于人生、事物、社会等存在的相对关联关系的哲学性思考。我认为，这是一首可以多元化解读的朦胧诗，因此，我更愿意把这首诗作为一首情诗来读：朦胧的月色下，一位佳人站在桥上欣赏美景，殊不知楼上凭栏的人，已将她当作风景。明月装饰了佳人的眼睛（眼睛是心灵的窗口，故诗里的窗子应该指的是佳人的眼睛），而佳人的一颦一笑在梦中依旧让人怦然心动。

　　除了这些与溧水血脉相连的诗人和诗作，诗人白居易也曾在溧水客居，我在网上搜寻许久，也未曾找到他落笔吟咏溧水的诗篇。但对于白居易而言，溧水堪称他走上诗坛的起跑线。唐德宗贞元十四年（公元798年），白居易投奔在溧水任县令的叔父白季康，叔父安排他参加了乡试，随后白居易赴京会考，一举考中进士，多年后又入选翰林。因白季康在溧水施政有方、留有善绩，溧水人便建了城隍庙祭祀他；溧水人同样怀念、敬重白居易这位从溧水走出的诗坛大家，也在城隍庙中塑像纪念他。

　　行文至此，我不禁将目光投向窗外。今夜，月光清朗。那些曾在此落笔抒怀的诗人，早已将风骨与诗情融进了这方山水。也让后人在这片新的景色里，续写生生不息的诗情画意。